觀察|誰將首次被迫告別“歷史文化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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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

  3月25日,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國家文物局下發《關于部分保護不力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的通報》。聊城、大同、洛陽、韓城、哈爾濱這五座歷史文化名城一起,因“歷史文化遺存遭到嚴重破壞,歷史文化價值受到嚴重影響”而受到通報批評,并被要求限期整改。

  這要追溯到2017-2018年,住建部、國家文物局曾組織開展了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和中國歷史文化名鎮名村保護工作評估檢查。此次檢查,由各省上報各自歷史文化名城情況,再在每個省選一兩個城市抽查。

  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是1982年起建立的一種文物保護機制,由國務院確定并公布。目前,中國共有134座。

  通報警告后,對于整改不到位的城市,住建部、國家文物局將提請國務院撤銷其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稱號。

  聊城“拆真名城,建假古董”

  通報的5座歷史文化名城中,“在古城內大拆大建、大搞房地產開發”的聊城問題最嚴重。這也是聊城第二次受到通報批評。2012年,時值國務院公布第一批歷史文化名城30周年,住建部、國家文物局展開大范圍檢查評估,并在2013年通報了檢查中發現的8座保護不力的名城,聊城在列。時任住建部副部長仇保興曾點名批評聊城“拆真名城,建假古董”。

  俯瞰山東聊城古城,幾乎都是仿古建筑。 (視覺中國/圖)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張松認為,聊城可能還違反了原國土部于2006年公布的“停止別墅類房地產項目供地”的要求,且破壞過甚,幾乎不可逆轉。

  一組谷歌地球圖片見證了這座千年古城的十年大變樣:2006年,古城街巷縱橫,保持舊有格局;2011年,一片廢墟,幾乎只剩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光岳樓等幾處完好的建筑;2017年,廢墟上擠滿了嶄新的仿古別墅。

  “古城里的傳統格局和歷史風貌,全毀了。”中國歷史文化名城委員會副主任、曾籌劃和主持了平遙古城申報世界文化遺產的曹昌智非常惋惜。他長期致力于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與發展雙贏的探索,作為聊城市的專家顧問,2010年專門給聊城市領導寫過勸阻信,也沒能扭轉。

  300多戶拆遷戶  狀告洛陽老城區政府

  本次通報中,大同最受關注。曾開創古城保護“大同模式”的耿彥波于2019年年初辭去太原市長一職。此前,耿彥波離任大同市長時,萬人為其送行。而耿彥波早前曾改造過山西榆次老街。此次得到民眾的支持,為重建城墻、拆民居建仿古建筑的“大同模式”戴上了光環。

  中國歷史文化名城學委會副主任委員張廣漢參與了對大同和洛陽的評估檢查,他認為,“耿彥波修的仿古建筑,是他從榆次帶來的晉中風格,和大同本身的雁北民居并不相符。”洛陽在老城東、西南隅歷史文化街區,尤其文峰塔周邊進行的拆遷,是引來通報的原因。“三百多戶拆遷戶狀告洛陽市老城區政府,官司還打贏了。”

  2014年1月1日,洛陽市老城區歷史文化街區,部分建筑拆遷后的景象。廢墟旁為始建于元代的河南府文廟。 (視覺中國/圖)

  2014年,324位歷史文化街區內的居民將洛陽市老城區政府告上了法庭,要求其撤銷2013年作出的征遷決定。這份決定要求兩萬余居民接受政府的安置標準,搬出世代居住的老街區。洛陽市中院判決,老城區政府的房屋征收決定違法,責令其針對資金不到位及沒有經過相關部門審批的問題采取相應的補救措施。

  對于洛陽行政訴訟案,曹昌智是參與司法咨詢論證的主要專家之一。他留意到,洛陽老城東的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范圍搞房地產開發,因蓋高層建筑挖了三個很深的基坑,如今還沒有一個妥善的整改方案,夏天這里都成為洛陽人喝啤酒吃燒烤的去處,里面滿是小吃攤,坑沿豎著六個大字招牌,號稱“中原第一坑吃”。殊不知,這些大坑正是古城拆真建假被叫停后留下的爛尾工程。

  大同最受關注 孰是孰非各執一詞

  3月25日,大同廣播電視臺微信公眾號“看大同”發布了一篇題為《堅定不移地把握大同發展的大趨勢》的文章,其中寫道,“(通報)在我市各界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大同近十多年的城市建設和文物保護及合理利用工作面臨全面否定,整個城市的經濟建設發展將何去何從……國家文物管理部門應該充分尊重歷史,要歷史地看問題,要考慮各地特殊的情況,尤其是要把各地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首位,而不能機械地照搬法律條文,進行通報批評,以致懲戒。”但隨后這篇文章已被刪除。

  大同古城

  曹昌智曾多次苦口婆心勸阻,甚至寫信、發函制止這些問題,但沒有引起當地領導的重視。直到通報之后,幾個城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陸續請他組織中國名城委幫助指導整改。中國名城委是住建部指導的學術平臺。

  通報也在社交媒體上引發討論。在以“愛我大同吧”為代表的5座城市各自的貼吧里,只有聊城的網友紛紛痛斥聊城的改造“荒唐”,其他城市網友大多為家鄉的發展模式辯護。

  在很多人眼中,“拆真名城,建假古董”顯然不對,但拆掉老城區破舊的民房、將居民安置到小區樓房的做法,確實能贏得當地居民的支持,大同便是典型的例子。 其他城市想效仿,住建部為何難亮態度?大同官員一次在面對住建部檢查時說辭是這樣的:“一,這是市委市政府的決策,不是個人的決定;二,也有很多專家支持;三,人民群眾很喜歡,覺得效果很好。”

  大同古城保護和修復研究會的一位人士直言,“城市的功能,歸根結底是居住和生活。發布的人不居住在這個城市,古城保護的是好是壞,大同老百姓最有發言權。”

  在耿彥波主持的古城改造前,古城無論是道路還是房屋都破落不堪,“滿街的污水,上完廁所都倒在馬路上,居住條件極其惡劣”。而現在,市民們看到城市的變化、居住環境和空氣的改善,“心里自然會有一個判斷”。

  瀘州主城區內尚存的老城墻

  他認為,被拆掉的民居有價值的很少,即便看上去比較好的房子也是包磚的土坯房,難以像南方磚木結構的民居那樣修繕后繼續使用。“土坯房一落架大修,馬上就塌了,這是實際情況。”

  一旦“摘帽” 或將終身追責

  據了解,此次通報的城市將面臨被取消歷史文化名城稱號。此次通報發布的機緣,一方面是為了紀念歷史文化名城制度建立35周年,住建部、國家文物局進行了相應檢查評估;另一方面則是呼應住建部黨組2018年“關于巡視整改進展情況的通報”,當時的通報就指出,結合2017年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和中國歷史文化名鎮名村保護工作評估檢查,“研究起草了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列入瀕危和撤銷稱號的標準。”

  張松表示,一項制度要有進有出才能永葆活力。國家文物局針對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工作多次發文,“這些城市屬于頂風作案,現在有可能摘其中一頂帽子”。

  姚遠認為,如果出現了摘帽子,就應對當時做出決策、致使名城歷史文化遺產受到重大損失的責任人,按照黨中央、國務院的要求終身追責。而歷史文化名城稱號被取消,會讓城市蒙上“污點”,導致歷史文化名城遭破壞的責任人也將背負這一“污點”。

  曹昌智強調,我國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制度建立以來,始終沒有妥善解決好文化遺產保護與經濟社會發展的相輔相成關系。“現在出了問題,當時負有直接責任的官員職務發生了變化,要不要追責,如何追責,也面臨現實的困難。”曹昌智稱,“不管怎么說,現任地方主政者也應當切實負起整改的職責來,畢竟新官不能不理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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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善民生vs推掉古跡  二者不沖突

  事實上,改善民生并非要全部推掉古跡。

  南京大學政治學教授、古城保護者姚遠認為,居住條件惡化不是拆除歷史街區的理由,反而表明了當地政府在歷史文化街區的社區治理、民生改善工作上存在嚴重的短板。“這是因果倒置。”

  曹昌智指出,“我國134個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都編制了保護規劃。但是一些規劃往往做做樣子,沒有認真實施。地方只是利用文化遺產資源和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的金字品牌,搞過度旅游開發和商業地產開發。”

  然而,耗費巨額資金改造出的古城,卻遭遇“門前冷落鞍馬稀”的現狀。這些城市普遍忽視了有原住民居住的歷史街區的價值,也忽視了對旅游業態的選擇,只一味強調改造。在支持古城保護的人們看來,拆遷改造帶來的損失往往是不可挽回的。

  66歲的張利華是韓城市文化館的退休人員,對韓城歷史文化如數家珍。有時他爬上山頭,看著腳下的古城,不勝唏噓:城東串串巷的一幢大宅被拆了,宅子主人的祖先曾做過御前侍衛。韓城曾是扼守黃河天塹,屏藩關中京畿的軍事雄鎮,后山的趙家寨曾是其防御體系的一個部分,如今的“新天地”商場,切斷了古城和趙家寨的聯系。

  司馬遷祠高山仰止古牌坊,韓城古城有著悠久的歷史

  韓城古城與寨堡雙重軍事防御體系是中國現存歷史文化名城的孤例,這種古城與寨堡的空間關系見證了歷史,展現了冷兵器時代罕見軍事格局,被切斷聯系,不可不謂之遺憾。

  真實性和完整性,是歷史文化名城保護中的兩個原則。這次通報能點名這幾所城市,應該說是有魄力的表現。明確指出這些具有代表性的錯誤,要求整改,實則是樹立了正確的名城保護的方向。